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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楚谍暗涌祸邯郸

晨光熹微,却穿不透邯郸宫苑深处弥漫的厚重水雾。紫宸殿外,白玉阶湿漉漉地泛着青灰色的天光,几株晚桂残存的花瓣被夜雨打落,粘在冰冷的阶石上,透着一股颓败的甜香。殿内,巨大的蟠螭铜炉吞吐着沉水香的烟雾,丝丝缕缕,盘旋萦绕,却驱不散那股子沉甸甸的压抑。

赵王丹斜倚在蟠龙金漆宝座里,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凉的银亮“引火宝匣”,指尖反复按压着那精巧的机括。

“啪嗒…啪嗒…”

幽蓝色的火苗随之跳跃、熄灭,再跳跃。每一次那非人间之火的升腾,都映亮他眼底一丝难以餍足的贪婪与挥之不去的疑忌。这“仙家法器”的神异已无需置疑,然而驾驭这神异的“仙师”陈默,究竟意欲何为?平原君轰然倒台的血腥气,似乎还在龙德殿冰冷的墨玉地砖上萦绕不去。

“仙师到——”殿门处,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沉香的烟雾。

陈默依旧一身浆洗得泛白的布衣,从容的踏着湿气步入殿中。他手腕上沉重的精铁镣铐已然除去,步履间少了几分羁绊的声响,却更显身形沉稳如山岳。他面上无悲无喜,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如古井寒潭,仿佛能倒映出这金碧辉煌殿堂下涌动的暗流。

“参见大王。”陈并不躬身,声音平静无波,这是赵王为表重视,特地嘱咐的。

赵王丹坐直了身体,目光穿透玉藻,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仙师,昨夜风雨如晦,寡人观天象混沌不明,心中甚是不安。不知仙师可有所感?那潜龙渊血玉之祸根,何时能寻得解法?”他顿了顿,手指下意识地又按了一下打火机,幽蓝火苗一闪而逝,“寡人夙夜忧心,唯恐天罚再临,社稷不稳啊。”

陈默心中雪亮。这位年轻的赵王,贪慕仙缘神术带来的虚幻掌控感,既怕被平原君架空,又不想收拾平原君倒台后留下的巨大摊子,还被未知威胁搅得心神不宁。他需要一根定海神针,更需要一个能替他深入险境、查明真相的先锋。而这,正是陈默所求的契机。

“大王心系社稷,感应天心,此乃万民之福。”陈默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又隐含洞悉,“昨夜风雨,看似天罚,实乃地气蒸腾,戾气外泄之兆。潜龙渊为祸根渊薮,戾气郁结千载,一朝引动,如沸汤扬波,非朝夕可平。”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赵王,“欲溯其源,断其根,非一人之力可及。需得深谙玉路、通达世情、且与血玉之案有切身之痛者,方能助我窥破其中玄机,直指本源。”

赵王丹摩挲打火机的手指猛地一顿,玉藻下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攫住陈默:“仙师所指……莫非是那吕不韦?”他语气陡然转冷,“此人乃贡璧大案重犯,市井巨贾,心机深沉,更涉构陷平原君之嫌!仙师何以信他?”

殿内空气骤然紧绷,沉水香的烟雾似乎都凝滞了。侍立两侧的内侍屏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

陈默面上无丝毫波澜,声音依旧沉稳:“大王明鉴。吕不韦,商贾之身,重利轻义,其行固有可诛之处。然,正因其身陷此局,为求脱身,必竭尽所能,以求戴罪立功。此其一。”他微微前倾,目光似能穿透那冕旒玉藻,直视赵王内心最深处的忧虑,“其二,血玉流毒,祸乱邯郸,其源或在南方。吕氏商队,行商天下,尤擅沟通南北,于楚地玉矿、商路、乃至宫廷隐秘,所知之深,非廷尉府案牍所能及。其三,大王试想,若血玉之灾真乃楚国暗中播弄,意欲乱我大赵根基,则吕不韦身为赵国巨贾,其庞大商路网络,其遍布各郡县的耳目,岂非正是大王此刻最需的利器?其财货,其消息,皆可化为大王洞察奸宄、反制敌国的资粮!”

“利器?”赵王丹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闪烁不定。陈默所言,如重锤敲击在他心头最敏感之处。平原君倒台,朝堂势力需重新洗牌平衡,若此时南方强邻楚国真在背后兴风作浪…吕不韦庞大的商业帝国和情报网络,其价值,确实远超一个死囚的性命。他需要钱,更需要眼线,需要一张能伸向楚国暗处的手。然而,放出这头精明的巨贾,无异于纵虎出柙,风险同样巨大。

“然……此人狡诈如狐,寡人如何能信其忠心?”赵王丹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陈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此问:“忠心?商贾之心,所求者,利也。大王只需掌控其根本所求——性命与富贵。赦其死罪,许其戴罪立功,其家财商路,暂由大王择忠贞重臣协理监管。此乃悬顶之剑。吕不韦为求活命,为保其半生心血不付诸东流,必倾力助大王查清血玉之案,揪出幕后黑手。此乃驱虎吞狼,以利制利。况乎……”陈默声音微沉,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冽,“仙道玄微,自有手段,观其气色,察其言行,若有二心,戾气自生,瞒不过我这双眼睛。”

“仙道玄微……”赵王丹喃喃重复,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掌心那冰冷的银匣上。这能唤出幽冥鬼火的神奇法器,便是陈默“仙道”最有力的证明。若能以此驾驭吕不韦这头猛虎,为己所用,同时又有“仙师”在旁制衡……这盘棋,似乎变得可行起来。他眼中那点疑虑,终于被一种混合着权谋算计和对“仙术”依赖的复杂光芒所取代。

良久,赵王丹猛地一拍宝座扶手,声音带着决断:“好!就依仙师所言!传寡人旨意:吕不韦构陷重臣之罪,查无确凿实据,然其身涉贡璧大案,监管不力,难辞其咎!着即赦其死罪,褫夺‘不更’爵位,削去半副家财充入国库!命其戴罪之身,随护国仙师陈默,全力追查血玉根源及贡璧失窃一案!若再有过失,二罪并罚,诛灭九族!其家宅商路,暂由司寇赵襄派人协管!”

赵王丹转向陈默,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仙师,如此安排,可还妥当?寡人将赵襄协管其产业,亦是防其坐大之意。望仙师务必小心驾驭,早日为寡人解此心腹大患!所需人手、用度,仙师只管开口,赵国上下,皆听仙师调遣!”

宦官领命,疾趋而出,同时也如信鸽一般,将赵王心思传递至每个王公贵族,天,变了。

“大王思虑周详。”陈默微微颔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吕不韦出狱,只是第一步,是撬动更大棋局的关键支点。他需要的,正是这条被困浅滩的蛟龙,搅动起赵国乃至天下这潭深水。至于赵襄的“协管”,不过是赵王脆弱的制衡把戏,在真正的利益和生死面前,不值一提。“事不宜迟,我即刻便去廷尉府,再会一会这位吕大贾。”

廷尉府深处的地牢,日光永远无法企及。石壁阴冷湿滑,凝结着不知多少岁月的霉斑与苔藓,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腐土、铁锈和排泄物发酵的恶臭。

甬道幽长,两侧囚室如同巨兽口中参差的獠牙,黑暗中偶尔传来铁链拖曳的哗啦声,或是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呻吟。壁上的火把是唯一的光源,昏黄跳跃,将人影扭曲成幢幢鬼魅,在湿漉漉的地面和墙壁上疯狂舞动。

陈默带着白仲和蒙汉在两名廷尉和狱卒的引领下,行走在这条通往地狱的甬道中。狱卒手中火把的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之地,更多的地方则沉入令人窒息的黑暗。靴底踩在冰冷黏腻的地面上,发出“吧唧”的轻微声响,更添几分死寂中的诡谲。

甬道尽头,一间格外坚固的囚室前,狱卒停下了脚步。沉重的铁栅栏后,一人背对着入口,盘膝坐在铺着薄薄霉烂草席的石床上。身形依旧高大,但昔日华贵的锦袍早已被肮脏破旧的赭色囚衣取代,沾满了污渍与不知名的暗色痕迹。一头乱发纠结披散,遮住了脖颈。整个背影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死寂,仿佛一尊在黑暗中枯坐了千年的石像。囚室一角,几只肥硕的老鼠也不怕人,肆无忌惮地啃噬着角落里不知名的秽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狱卒掏出粗大的钥匙,插入锁孔,用力转动。刺耳的“咔哒”声和青铜器摩擦声在死寂的地牢中格外刺耳。

那石床上的背影,似乎被这声音惊扰,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仿佛生锈的机括艰难地启动。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滞涩感,转过头来。

火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曾经保养得宜、红光满面的富态脸庞,如今枯槁凹陷,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如同蒙了一层死气的灰败泥塑。唯有那双眼睛!在乱发丛中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骤然收缩,爆射出两道如同濒死野兽般混合着惊愕、难以置信、狂喜以及更深沉怨毒的光芒!这光芒锐利如刀,瞬间刺穿了地牢的黑暗与恶臭,死死钉在铁栅外陈默平静的脸上。

“……是……你?”吕不韦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砺出来,带着铁锈和血腥气。他身体前倾,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冰冷粗砺的铁栅栏,指节因用力而惨白,仿佛想穿透这牢笼,抓住外面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人。“陈默……陈…先生?”惊疑不定中,竟下意识带上了旧日的敬称。

陈默的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情绪翻涌、复杂难言的眼睛,微微颔首:“吕公,别来无恙?”

“无恙?”吕不韦喉咙里发出一阵夜枭般的嗬嗬怪笑,笑声在狭窄的囚室里回荡,凄厉而绝望,“托陈先生的洪福!吕某身陷囹圄,家业崩摧,朝夕引颈待戮,当真是‘无恙’得很!未知陈先生今日亲临这九幽之地,是来看吕某如何落魄?还是……”他眼中怨毒之色更浓,几乎要喷薄而出,“要亲送吕某最后一程?”

陈默对那刻骨的怨毒恍若未见。

一名廷尉此时开口:“大王有旨,吕不韦构陷重臣查无实据,然监管贡璧不力,罪责难逃。今赦尔死罪,褫爵削财,着尔以戴罪之身,随陈仙师查办血玉根源及贡璧失窃一案。戴罪立功,尚可保全性命家小;若再有过,二罪并罚,九族难存。”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吕不韦心头。

赦免?削爵?戴罪立功?

吕不韦脸上的怨毒和绝望瞬间凝固,如同被冻结的寒冰。那枯槁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神从极致的怨毒,转向巨大的茫然,再化为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带着疯狂希冀的光芒。他死死盯着陈默,仿佛要从对方脸上分辨出这惊天逆转的真伪。

“真……真的?”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抓着铁栅的手指几乎要抠进生铁里。

“旨意已下。”陈默语气平淡无波,“司寇赵襄大人,此刻应已在清点协管你各处商号产业了。”

“赵襄?!”吕不韦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猛地一窒,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又蒙上一层阴霾与切齿的恨意。协管?这分明是夺权!是扼喉!但他瞬间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这是赵王的制衡,更是陈默为他争取来的唯一生路!没有立刻被拖出去车裂,已是天大的幸事!家财?爵位?只要人活着,只要这庞大的网络还在,只要……他还有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陈默作为倚仗!定能东山再起!

心思辗转间,商人骨子里的精明与对时局的敏锐判断瞬间压倒了屈辱和愤怒。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带着地牢恶臭的空气,此刻仿佛也变得甘甜起来。

“咯吱……”沉重的铁栅门被狱卒完全推开。

吕不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污秽的石床上挣扎下来,双腿因久坐麻木而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身形,竭力挺直了那佝偻的脊背,踉跄着扑到陈默面前。他并未立刻跨出牢门,而是猛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潮湿、遍布污垢的地面上!

“砰!”

沉闷的响声在囚室里回荡。

“吕不韦……谢大王不杀之恩!谢仙师……再造之恩!”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激动,身体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吕某……吕某定当肝脑涂地,追随仙师,查明血玉妖案,以报大王与仙师天高地厚之恩!”这一跪一拜,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面对绝对力量压制的臣服,更是将全部身家性命赌在眼前这位“仙师”身上的孤注一掷!

陈默微微侧身,并未受他全礼:“吕公,起来吧。时间紧迫,随我去殓房。那楚商的尸体,或许还藏着我们未曾发现的线索。”

殓房位于廷尉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一座孤零零的石屋。推开门,一股比地牢更浓烈、更纯粹的阴寒尸气混合着劣质石灰粉的味道扑面而来,众人欲呕。屋中别无长物,唯有中央一张宽大的石台,上面覆盖着一层粗糙发黄、浸透了暗褐色污渍的麻布。麻布下,显露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陈默面不改色,径直走到石台边。吕不韦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和本能的恐惧,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只是脚步虚浮。

陈默伸手,缓缓揭开了那层沉重的麻布。

一具肿胀、呈现诡异青灰色的尸体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正是那死去的楚国大商。口鼻处凝结着黑紫色的血块,皮肤表面布满了因腐败而产生的墨绿的网状斑纹和巨大的水泡,有些水泡已经破裂,流出黄绿色的恶臭液体。尸身的僵硬早已过去,呈现出一种湿滑感。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腹间那道巨大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发黑,是被廷尉府仵作用以检验内脏的切口,此刻像一张无声狞笑的巨口。

纵然吕不韦见惯风浪,此刻近距离直面如此惨状,也忍不住喉头滚动,猛地偏过头去,干呕了几声,脸色惨白如纸。

陈默却恍若未觉。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寸寸扫过尸体。从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到脖颈处暗紫色的扼痕,再到手臂上几道深可见骨的防御性伤口……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死者紧握成拳、死死按在胸腹伤口附近的右手上!

那拳头攥得极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凸起,甚至有些扭曲变形,似乎都握着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由于尸体腐败肿胀,拳头与胸腹的皮肉几乎黏连在了一起。

陈默眼神一凝,白仲顺着望去,看懂了他的心思,直接伸出右手食指与拇指,动作极其精准而稳定,如同拈花拂叶,又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道,轻轻捏住死者右手僵硬发黑的大拇指根部,运起一丝内劲,微微一错一抬!

“喀吧……”

一声细微却令人牙酸的骨节错动声响起。那紧攥的拳头,在腐败肌肉的黏连被巧劲破开后,终于被强行掰开了些许。

一点温润的异色,在腐败的血肉与尸液间显露出来!

陈默并指如刀,指尖凝着一缕微不可察的寒气,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黏腻的指缝之中,轻轻一夹,再向外一带。

一枚沾满黑红污秽的玉器,被取了出来。

白仲走到墙角盛放清水的木桶旁,将玉器浸入水中。浑浊的水波荡漾,污血和腐败组织被冲刷剥离,玉器的真容渐渐显露,呈到陈默面前。

这是一枚约两寸长短的玉琮!玉质温润细腻,在昏暗光线下隐隐透出一种内敛的深青色光泽,显然是上好的楚地青玉。形制古朴,外方内圆,象征“天圆地方”。

然而,这绝非寻常祭祀礼器。在玉琮四个方角的外壁上,赫然用极其精湛的阴刻技法,雕琢着四条首尾相衔、盘绕柱身的螭蛇!

那螭蛇形态狞厉,蛇口大张,露出尖利的毒牙,蛇眼处镶嵌着微小的、殷红如血滴的红色宝石,在青玉的底色衬托下,散发出一种邪异而凶戾的气息。更引人注目的是,在玉琮顶部中央圆孔周围,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古篆图腾——形似盘绕的蛇身,扭曲成一个繁复的“荆”字!

“螭蛇衔尾…血眼荆纹……”吕不韦已经顾不上恶心,凑到近前,当他看清那玉琮上的纹饰和图腾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变得尖利失真:“这…这是楚国郢都王廷秘传的‘荆蛇’图腾!非王族心腹死士或执掌秘事的重臣,绝不可持有!此物…此物怎会在这楚商身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陈仙师!这…这血玉之案,贡璧失窃,甚至平原君倒台…难道…难道背后主使是…是楚国?!”巨大的阴谋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卷入了赵国朝堂的内斗,如今才惊觉,自己竟成了两大国倾轧博弈中的一枚棋子!

陈默凝视着手中这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玉琮,指尖能感受到玉质本身的温润与那螭蛇纹饰透出的丝丝阴冷邪气交织的奇异触感。螭蛇衔尾,血眼狰狞,那小小的“荆”字图腾,如同一个来自黑暗深处的烙印。吕不韦的惊呼证实了他的猜想。楚国的影子,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商贾能拥有的东西。这楚商,恐怕是带着特殊使命潜入赵国的密探,他的死,也绝非偶然!

“荆蛇图腾…”陈默的声音低沉,“看来我们这位楚商朋友,身份不简单。他的商队,在何处遇袭?货物清单,尤其是玉石类,可有留存?”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商人的头脑在巨大的危机感驱使下飞速运转:“遇袭地点在城西。。。货物清单…清单…”他猛地想起什么,急切道,“清单正本应在廷尉府案卷库,但当日混乱,我门下有个机灵的老管事,名叫猗顿,他负责押运,拼死抢回了一卷备份的货物简牍和一些散落的样品!他身受重伤,被我暗中安置在城南一家相熟的酒肆后院养伤,避开了廷尉府的搜捕!那简牍和样品,应该还在他手里!”

“猗顿?城南酒肆?”陈默眼中精光一闪,“带路!”

城南,“浊贤居”酒肆。门面不大,临街的铺子被油烟熏得发黑。

此刻未到正午,酒客稀少。绕过喧嚣的前堂,穿过一条堆满酒瓮、弥漫着浓郁酒糟气味的狭窄过道,后面是一个僻静的小院。院中一口老井,一棵半枯的槐树。

猗顿被安置在西厢一间简陋却还算干净的小屋里。一个须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躺在土炕上,盖着薄被,露出的手臂和脖颈处裹着厚厚的麻布,隐隐透出血迹和药味。他气息微弱,面如金纸,显然伤势沉重,命悬一线。听到门响,他吃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到当先进来的吕不韦,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挣扎着想要起身:“主…主上!您…您终于来了?!老奴还以为等不到你了呢。。”声音微弱嘶哑。

“猗顿!切莫乱动!”吕不韦抢步上前,按住老管事,看着这位忠心耿耿、为自己几乎搭上性命的老伙计,饶是他心硬如铁,此刻也不禁眼眶微红,“是我!我出来了!多亏这位陈仙师!”他侧身让开,介绍陈默。

猗顿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带着敬畏和茫然。

陈默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如电,直接切入正题:“猗顿老丈,你拼死带回的货物简牍和样品,现在何处?那批货里,可有特殊的玉石?尤其…是带有血色纹路的?”

猗顿喘息着,吃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炕头一个不起眼的旧藤箱:“在…在箱底…夹层…图…图…”他气息急促,似乎想说什么重要的信息。

吕不韦立刻会意,蹲下身打开藤箱,里面是一些换洗衣物。他摸索着箱底,果然发现一处微小的凸起,用力一按,“咔哒”一声轻响,一块薄薄的木板弹开,露出下面的夹层。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卷用麻绳系好的陈旧简牍,还有几块用粗布小心包裹着的、形状不规则的石头样品。

吕不韦拿起简牍,迅速解开麻绳,在炕沿上摊开。陈默的目光也落在那一片片刮削平整的木牍上。蝇头小字密密麻麻记录着货物种类、数量、来源地。吕不韦的手指快速滑过,最终停在记载玉石类的一行:“……‘南荒奇石,色杂青赤,纹若龙蛇,质坚而润,得自荆山野矿,计叁箱’……”他猛地抬头看向陈默,“荆山野矿!正是楚国腹地!青赤杂色,纹若龙蛇…与那血玉描述何其相似!”

陈默拿起一块粗布包裹的样品石头。剥开粗布,石头呈深青色,质地坚硬,表面粗糙,但断口处,赫然可见几缕如同凝固血丝般的暗红色细密纹路,蜿蜒扭曲,果然透着一股子邪异!

就在这时,猗顿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几块石头样品,声音断续而急促:“图…图…夹在…石…石皮里…渊…潜龙…”话未说完,他喉头咯咯作响,猛地喷出一小口黑血,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猗顿!”吕不韦惊呼。

陈默眼神一厉,闪电般抓起猗顿最后指向的那块最大的样品石。这石头一面较为平整,似乎曾被切割过。

蒙汉也不废话,接过石头五指如钩,运足内力,指尖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白气,猛地捏向石头边缘看似天然形成的较薄石皮处!

“咔嚓!”

一声脆响,那层薄薄的石皮应声碎裂剥落!一张折叠得极小的、泛黄的陈旧兽皮,赫然嵌在石皮与内部石质的缝隙之中!

陈默小心地将兽皮取出展开。上面用墨线勾勒着简略而古怪的地形:连绵扭曲、如同虬龙盘踞的山峦线条,中央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漏斗状标记,旁边标注着两个极其古老、形似鸟虫的古篆文字——“潜”、“渊”!在漏斗状标记的侧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如同滴血般的红点标记!整张图透着一股原始、荒蛮、不祥的气息。

“潜龙渊地图!”吕不韦失声叫道,凑近细看,手指颤抖地抚摸着那个滴血般的红点,“这…这标记…难道就是血玉源头所在?这图…这图怎会藏在运往邯郸的玉石样品里?是那楚商?他…他究竟想做什么?”

酒肆前堂的喧嚣被厚厚的土墙隔绝,后院这间小屋显得格外寂静。猗顿已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如游丝。陈默和吕不韦对坐于一张简陋的木桌旁,桌上摊着那张泛黄诡异、标记着“潜龙渊”与滴血红点的兽皮地图。角落里一盏小小的青铜油灯,灯芯噼啪跳跃着,将两人凝重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楚国…荆蛇图腾…潜龙渊地图…”吕不韦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惊魂未定,“陈仙师,这局…太大了。楚人这是要将我赵国彻底拖入深渊!贡璧失窃,嫁祸于我;血玉流言,引发天怒人怨;使邯郸朝堂动荡,军心不稳…环环相扣,歹毒至极!其目的,恐怕绝非仅仅扰乱邯郸,而是…而是意欲趁我大赵内忧外患之际,兴兵北犯,鲸吞三晋!”

他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桌面,商人的本能和对天下大势的洞察力在巨大的危机刺激下高速运转:“仙师救我于水火,此恩天高地厚!吕某如今已是无根浮萍,身家性命,皆系于仙师一身!仙师欲查血玉,探龙渊,吕某万死不辞!只是…仙师志在方外。而吕某,一介商贾,所求者,不过乱世之中,保全身家性命,寻一方立足之地,若能…若能重振昔日气象,则此生无憾矣。”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燃烧起一丝不甘的火焰,试探地看向陈默,“仙师仙法通玄,智计无双,既入此凡尘棋局,搅动风云,难道…就只为寻那归隐之路?不想…留下千秋万世基业?”

陈默端起桌上粗陶碗,碗中是浑浊的劣酒。他并未饮,只是晃荡动着浑浊液面,映着自己模糊而帅气的脸。吕不韦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归家,是执念,是终极目标。但在这归途之上,面对这波谲云诡的战国乱世,面对各国君主虎视眈眈的目光,若无一立足之基,无一股可掌控的力量,如何能从容寻路?如何能抵御明枪暗箭?如何能…拥有与那些真正幕后黑手博弈的筹码?

况且,自己已经征服了幼年嬴政的信任,历史上的秦国二世而崩,自己是否能助其改写历史,避免生灵涂炭?

“立足之地?”陈默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吕公以为,当今天下,何处可称万世基业?”

吕不韦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那商人的锐光如同淬火的刀锋,瞬间压过了疲惫与恐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唯有货殖之道,通有无,调丰歉,掌民生之命脉,控邦国之财源,方是真正的不朽基业!”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摊开的地图,指尖重重戳在代表赵国疆域的位置上,又猛地划过太行、王屋,直指西方,“欲掌天下财权,必先扼天下之咽喉!三晋之地,河内、河东、上党,盐池星罗,铁山棋布!盐,乃万民性命所系,一日不可缺;铁,乃耕战之本,国之筋骨!谁能掌控三晋盐铁之利,谁便扼住了山东六国的咽喉命脉!纵是秦楚齐燕,其甲兵再利,其仓廪再丰,若无我盐铁输供,亦如无爪之虎,无牙之狼!”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虽低,却带着一种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商界枭雄气魄,仿佛眼前粗陋的木桌已化为指点江山的沙盘:“邯郸、晋阳、安邑、长子…于此等通衢巨邑设‘盐铁总榷’,统购统销,厘定官价!于太行八陉、大河津渡设关立卡,凡过境盐铁,十取其三!再以巨资,沿驰道驿站,广设货栈,收购山野所出,倾销四方奇货,使天下之物流转,皆出我门!十年生聚,十年经营,则财货之丰,可敌邦国;消息之灵,可通鬼神;商旅所至,便是王权所不及之处!届时,纵是王侯,亦要看我吕氏(他下意识仍用旧称)脸色行事!此等基业,方称得上万世不易!陈先生,你我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昏暗的灯光下,吕不韦枯槁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病态的潮红,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由盐铁构筑起的、富可敌国的庞大商业帝国。这蓝图,疯狂而宏伟,充满了商人赤裸裸的攫取欲望和对权力本质的深刻洞察。

陈默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心中却如惊涛拍岸。盐铁专营,货通天下,掌控经济命脉…这已不仅仅是商业构想,而是触及了集权统治最核心的根基!吕不韦的眼光,确实毒辣到可怕。这盘棋,若真能下成,其影响力,甚至可能改变整个战国的历史走向。这力量,或许不能助我回家,但帮助吕不韦就是帮嬴政,也是应对楚国乃至其他未知威胁最坚实的盾牌与最锋利的矛!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粗陶碗,碗底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笃”声。就在他准备开口之际——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到刺破耳膜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窗外漆黑的夜色中疾射而来!速度之快,如同死神的叹息!

目标,直指陈默的后心!

白仲闻声全身的汗毛在啸音入耳的刹那骤然炸起!身体的本能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把陈默猛地向左侧推了出去,陈默以毫厘之差躲开了那暗器!

一声闷响!一道乌沉沉的寒光,擦着陈默右臂的布衣衣袖,狠狠钉入了他身侧的木桌边缘!尾羽犹在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竟是一枚三寸长短、通体乌黑、形似燕尾、锋刃处泛着诡异幽蓝光泽的淬毒袖箭!

箭尖入木极深,几乎穿透了厚实的桌面!那幽蓝的色泽,在昏黄的油灯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有刺客!”蒙汉骇然失色,猛地站起,抽出随身的利剑。

白仲眼中寒芒暴涨,如同冰原上骤然点燃的幽火!他反应快如鬼魅,在瞬间左手已闪电般抄起桌上那个盛着劣酒的粗陶碗,看也不看,灌注内力,朝着袖箭射来的窗户方向猛地掷出!

“砰嚓!”

粗陶碗如同炮弹般撞碎窗棂上糊着的发黄麻纸,带着凌厉的劲风飞向窗外浓稠的黑暗!几乎在同一刹那,白仲的身影已如一道轻烟,紧随破碎的陶碗之声奔向那窗户之后!

木屑与碎纸纷飞!

窗外,小院沉入墨汁般的黑暗,只有那口老井和半枯的槐树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一个矮小精悍、全身裹在紧身黑衣里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正从院墙角落的阴影中鬼魅般弹起,显然没料到白仲速度如此之快,更被那蕴含内劲、呼啸而来的粗陶碗逼得身形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瞬间!

陈默的身影已破窗而出,脚尖在窗台残破的木框上一点,人如离弦之箭,直扑那黑衣身影!人在半空,右手五指成爪,指尖白气隐现,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抓对方咽喉!爪风凌厉,竟似要将那夜色都撕开一道口子!

那黑衣刺客反应亦是极快,见势不妙,毫不犹豫,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向后急仰,险险避开陈默这夺命一爪!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一道更加阴毒的乌光反手撩向陈默的小腹!动作狠辣刁钻,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白仲冷哼一声,抓空的右手化爪为掌,掌心微凹,一股柔中带刚的内力瞬间吐出,如同无形的气墙,精准地拍在对方撩来的手腕上!

“啪!”

一声清脆的骨肉交击声。黑衣刺客闷哼一声,手腕剧痛,淬毒的短匕几乎脱手飞出!他眼中闪过一丝骇然,显然低估了对手的功力。借着白仲这一掌之力,他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急飘,脚尖在枯槐树干上一点,就要顺势借力翻上墙头遁走!

“瑶子飞?留下!”白仲岂容他逃脱!身形如影随形,脚尖点地,青砖碎裂,人已如大鹏般再次扑上!速度更快,气势更烈!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凝聚着精纯的九阳内力,指尖隐隐泛起一丝灼热的淡金光芒,直点对方后心大穴!这一指若点实,任你武功再高,也必心脉碎裂而亡!

就在白仲指尖即将触及对方后心衣物的电光火石之间——

“噗!”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刺客身体,而是来自他前方院墙的阴影里!一点更加细微、速度却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乌光,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却又阴狠绝伦地射向白仲的眉心!

第二枚淬毒袖箭!真正的杀招,竟隐藏在暗处!这一箭时机、角度刁钻到了极致,正是白仲旧力刚出、新力未生,全身心扑杀眼前刺客的刹那!

生死,悬于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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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楚谍暗涌祸邯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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